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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霞
爸爸买了套真皮沙发,据说坐上去就像坐在大面包上一样软,但是他要把奶奶留下的老藤椅卖掉,这件事我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藤条都松了,坐上去就要散架了,还占地方。”爸爸指着角落的那把藤椅说道。
“不行!”我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屁股坐在藤椅上,两只手死死扣住扶手,“这是奶奶的!”
“豆子,听话。这椅子太老了,全是毛刺,会扎人的。”爸爸皱着眉,伸手想拉我。我赖着不肯起来,屁股使劲往下一沉。就在这时,老藤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拖泥带水的怪叫:“吱——呀——哎哟——”爸爸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行行行,先留着。真是头倔驴。”
我把脸贴在扶手上,那些藤条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蛤蜊油味,那是奶奶手上的味道。刚才那声音不像是木头摩擦,倒像是一个睡得正香的老头被人猛地摇醒,发出的起床气。我觉得,刚才那声“吱呀”,听起来特别委屈。
那天半夜,我失眠了。我看见月光像切开的柠檬片,酸溜溜地洒在地板上,反正没有睡意,我便光着脚溜到客厅,趴在老藤椅上发呆。突然,屁股底下传来一个细细碎碎的声音:“起开点儿,小胖墩,你压着我的胡子了。”
我着实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心脏怦怦怦怦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我瞪大了眼睛,借着月光,居然看见藤椅扶手的一处裂缝里,钻出了一个小人儿。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它只有巴掌大,浑身是干枯的棕褐色,胳膊腿儿像是用细藤条绞成的。它的脸皱巴巴的像核桃皮,胡子是几根翘起的藤皮毛刺。
“你……你……你是谁?”我磕磕巴巴地问。
“我是这把椅子的魂儿,你可以叫我吱呀先生。”那个小人儿费力地把一根卡住的腿拔出来,抖落了一地细碎的木粉,“哎哟,现在的孩子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以前你奶奶坐上来,轻得像片落叶。”
“你是妖怪吗?”我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一个眨眼间它就把我吞下去。
“你才是妖怪。”吱呀先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见它的眼睛居然是两个虫蛀的小洞,“我是老得不想动的木头。喂!小胖墩,去给我弄点热气来,我冷。”
“冷?”我无法置信地又瞪大了双眼,现在我的眼睛估计能够塞得下整整一个纸皮大核桃了。
“以前你奶奶天天坐着,我身上热乎乎的。现在她走了,我冷得骨头缝都疼。”吱呀先生抱着胳膊,瑟瑟发抖,身上又掉下来几片干枯的漆皮。我看着那可怜样,连忙跑回房间抱来自己的被子,把老藤椅裹了个严严实实。心想,妖怪也会冷?
吱呀先生虽然脾气臭,嘴巴坏,但它可有趣了,总是跟我说以前奶奶的糗事,经常让我哈哈哈笑个不停。就拿刚才说,它说奶奶有次吃多了红薯,一整天都在放屁,熏得它从头到脚都臭了。自从发现了它,我就不觉得孤单了,我经常跑来和它说话,看它冷得索索抖的时候给它盖上被子,和它一起盖着被子说奶奶的故事。
有一次,我无意中摸了藤椅上奶奶常坐的那个位置,没想到晃悠悠地飘出了一句摇篮曲,那是奶奶的声音。我被吓了一大跳,吱呀先生也吓了一跳,然后它没好气地说:“喂!别乱摸,我肚子里的声音要被你弄出来了!”我才知道原来它的肚子里塞满了声音,如果不放出来,它会胀得难受。
“想听什么?点歌吧。”吱呀先生像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坐在扶手上。
“想听奶奶唱歌。”我说。
吱呀先生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把自己左边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拧。
“咔哒。”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空气里浮现出了熟悉的声音:月亮粑粑,肚里坐个座座……
那是奶奶的《摇篮曲》,依旧是熟悉的跑调,中间还夹杂着拍蚊子的啪啪声。我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藤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哎呀!别哭别哭,水弄湿了木头会烂的!”吱呀先生慌了,连忙把自己右边的腿扭了一圈。
“滋滋——”随着一阵电流声,又出现了奶奶的声音:豆子!穿袜子!寒从脚起,老了你就知道疼了!奶奶生前总喜欢对着我唠叨这句话。以前我最烦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却像天籁一样好听。
吱呀先生就这样每天给我放录音。有奶奶炒菜时铲子碰锅沿的叮当声,有奶奶摇蒲扇的呼嗒声,还有奶奶午睡时轻微的鼾声。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吱呀先生越来越虚弱了。每放一次声音,它身上掉落的木粉就越多。它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有时候扭胳膊要费好大的劲,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一个雷雨天的晚上,老藤椅的一根主骨突然崩的一声断裂了。吱呀先生卡在缝隙里,半天没爬出来。它虚弱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变得灰扑扑的。
爸爸看到了断裂的椅子,眉头紧锁:“豆子,这次真得扔了。太危险了,要是扎到你怎么办?”
“我不扔!”我尖叫着,像只护食的小兽。
爸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理喻。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奶奶生前做衣服剩下的一包蓝碎花布头,还有一瓶强力胶水。我一定要修好吱呀先生,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但我哪里会修椅子啊。我把胶水涂得到处都是,弄得满手黏糊糊的,扯都扯不开。我用蓝布条把断裂的藤条一圈圈缠起来,缠得歪歪扭扭,像给藤条裹了件丑丑的花棉袄。
“轻点……蠢死了……”吱呀先生微弱地呻吟,“难看死了,像穿了件破棉袄。”
“难看也得受着。”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缠,“你答应过我,要把奶奶的声音都放完的。”
爸爸下班回来,看到那把被缠得五花大绑、丑陋不堪的椅子,愣住了。他看着满头大汗、手指上粘着木屑和胶水的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红了眼眶。爸爸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把丑椅子挪到了不碍事的地方。
该来的还是来了。又是一个暴雨夜,雷声像巨石滚过屋顶,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我被一声巨响惊醒。我冲到客厅,发现老藤椅正在剧烈地颤抖。吱呀先生站在扶手上,它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崩解,像被风吹散的沙雕。
“吱呀先生!”我疯了一样扑过去。
“别过来,小胖墩。”吱呀先生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很清晰,“我撑不住啦。肚子里的声音太挤了,把我的肚皮都要撑破了。”
“我不要听了!你别走!”
吱呀先生却咧开那张干枯的嘴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全是裂纹,却很温暖:“傻孩子,东西哪有不坏的。我走了,把声音还给你。”话音刚落,老藤椅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轰——藤椅彻底散架了。
就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并没有扬起灰尘,而是爆发出了一场声音的洪流。无数的声音像烟花一样在客厅里炸开:奶奶的笑声、走路的拖鞋声、咳嗽声、哼歌声、叫我吃饭声、甚至是奶奶身上那件旧毛衣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大雨的伴奏下,填满了整个屋子。那些声音像温暖的潮水,把我整个儿裹住。我仿佛看到奶奶就坐在那堆废墟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站在声音的洪流里,浑身湿透,却一点都不冷。我闭上眼睛,眼泪流进嘴里,但我知道,我的嘴角是上扬的。
老藤椅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堆废柴。爸爸清理的时候,我蹲在废墟里,扒拉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小块最光滑、最坚硬的老藤木,那是吱呀先生的心脏位置。爸爸看见了走过来,他说这是椅背上最光润的一块,是奶奶的背靠了许多许多年才磨出来的。他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在那块木头上钻孔、打磨、穿上红绳,挂在了我的脖子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长高了,不再是那个爱哭的小胖墩。家里换上了那个像大面包一样软的真皮沙发,坐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得有些无聊。
但每当有风吹过,或者是我跑起来的时候,胸口的那块老藤木就会轻轻撞击我的纽扣。“笃、笃。”声音很轻,不像以前那么响亮,但我听得见,在那细微的撞击声里,藏着一句永远不会跑调的摇篮曲,轻轻地,稳稳地,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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