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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霞

下午四点,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团没洗干净的灰袜子。冷风夹着细雨,斜斜地钻进脖子里,林恩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她躲在校门口生锈的雨棚下,盯着试卷右上角那个红色的58。那个数字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怪兽,嘲笑着她的粗心。

周围的同学都开心地钻进爸爸妈妈温暖的车里,手里捧着冒热气的奶茶,白气和笑声混在一起。林恩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个破了洞的气球。她不想回家,不想看到爸爸皱起的眉头,那会让她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林恩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了一条幽暗狭窄的小巷,撞击声在空荡的石子路中央回荡,清脆得有些诡异,那是通往老钟楼的路,听说钟楼里有个修时间的老人。林恩徘徊良久后,低着头径直走了进去。

她的影子被昏黄的路灯拉得老长,像个装满了湿泥巴的大口袋,死皮赖脸地粘在脚后跟,怎么甩也甩不掉。推开钟楼那扇厚重的大门,一股旧旧的味道扑面而来,像爷爷的工具箱。里面没有灯,只有高高的彩色玻璃窗透进几道光,灰尘在光里飞舞,像一只只小虫子在跳舞。成千上万个钟表挂满了四面墙壁,巨大的摆钟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急促的滴答声则是从一个个挂垂着的怀表里发出,无数种节奏交织在一起,挤压着林恩的胸口。

一个驼着背的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把亮闪闪的银剪刀剪东西。那是一块黑色的布,黑得像夜晚的天空。剪刀剪过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丝丝凉凉的气冒出来。

“你想修什么?”老人粗粝的嗓音响起,他抬起头,单片眼镜反射着冷光,看不清眼神。

“我想修……我的时间,”林恩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把那张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我想让现在这一刻,永远停住。我不想要明天,也不想要回家后的那一小时。”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剪刀,满是沟壑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可以。这很容易。”他放下那块黑布,那布料瞬间化作一团烟雾消散了,“我不要钱,但我要你脚下那个黑色的东西。”

林恩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那团沉重的影子正死死贴着地面。

“好的!”林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要不用回家面对爸爸,什么都可以。

钟表匠从柜台后绕出来,他蹲下身,银剪刀冰凉的刃口贴上了林恩的脚后跟,那一瞬间,林恩感到脚后跟痒痒的,像是有只蚂蚁爬过去,又像撕掉一张贴纸。

“咔嚓咔擦。”钟表匠动作轻柔得像在裁剪一块昂贵的丝绸。随着清脆的一声响。林恩只觉得脚下一轻,那种一直坠在身后的沉重感瞬间消失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像一层蜕下的蛇皮,软塌塌地从脚踝处脱落,瘫在地上成了一团死寂的墨迹。

钟表匠熟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团影子,影子在他的手里变得像水一样柔软顺滑。一个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旧木箱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脚边,他把影子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了箱子里。

“去吧,”老人合上箱盖,挥了挥手,“享受你的永恒。”

林恩兴奋地推开门冲出钟楼,差点撞上一只停在半空的麻雀。这只麻雀张开翅膀,灰色羽毛上的光泽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它爪子上的一粒尘土,但它就那样悬浮在离地面一米的地方,纹丝不动。

林恩惊愕地环顾四周,她发现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夕阳挂在边际。又一会儿,她回过神儿:不,是整个世界都停了。

广场中央的喷泉定格成了一丛晶莹剔透的水晶雕塑,每一颗水珠都裹着金边,悬在空中像一粒粒珍珠。路边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伸出舌头准备舔冰淇淋,巧克力酱挂在蛋筒边缘,保持着欲滴未滴的形状,像一滴褐色的琥珀。远处的汽车尾气凝固成灰白色的云团,司机按喇叭时愤怒张大着嘴,像要将一切吞噬一样。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动。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美的玩具橱窗,而林恩是唯一的访客。

一种从未有过的狂喜涌上心头,林恩试探着跑了几步,没有影子追随的感觉轻盈得不可思议,她觉得自己像个气球,随时能飘起来。她冲到那个小女孩面前,一把抢过那个冰淇淋,大口咬了下去。

冰凉的感觉瞬间在舌尖炸开,却没有味道,就像在嚼一块冰冷的蜡,但她不在乎,对她来说现在的一切都是自由的,她可以无所畏惧地在这个静止的迷宫里狂奔。她对着那些静止不动的大人们做鬼脸,把那张揉皱的试卷掏出来撕成碎片扬向空中,看着纸屑定格在头顶。

这一刻,她是这个静止王国的国王,没有父母的责骂,没有鲜红的分数,只有这无边无际、静止不动的金色黄昏。

林恩那种逃课成功的狂喜感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就被一种透入骨髓的寒意吞噬了。明明阳光铺满街道,金灿灿地照在身上,却没有任何暖意。在这个停住的世界里,太阳公公好像没电了。阳光虽然亮晶晶的,却一点也不暖和,摸上去凉冰冰的,就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文具盒。

她在街角看到了同班的大个子周宇,双手托举,书包滞留在半空,正保持着一个张大嘴巴大笑的姿势。林恩想都没想,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心态冲过去,狠狠拍了一下周宇的肩膀,大喊一声:“嘿,看谁才是老大。”然而,她的手掌没有触碰到温热的布料和结实的肌肉。她的手指径直穿过了周宇的肩膀,就像戳破了一个绚丽的肥皂泡。周宇纹丝不动,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因为林恩的动作而颤抖。

林恩惊恐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叮——叮——”

脚下传来的不是胶底鞋摩擦沥青路的闷响,而是两声清脆、尖锐的撞击声。林恩猛地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脚踩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影子投射下来。她试着跺脚,那声音再次响起,每一声脆响都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转身向家的方向一路狂奔,沿途看到邻居家的猎犬悬在半空,嘴角甩出的唾液凝固成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玻璃珠;飞在空中的灰鸽子像挂在隐形丝线上的标本,眼珠木讷地盯着前方。

冲进家门的那一刻,林恩几乎要哭出来。客厅里一片安宁,爸爸手里的报纸停留在翻页的瞬间,眉头紧锁,那是一个标准的“暴怒前兆”表情。妈妈坐在沙发扶手上,嘴巴微张,似乎正准备安慰爸爸。林恩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她。

“我回来了!我没考好!你们骂我吧!打我吧!”

林恩忍不住冲着他们大喊,但空气是凝固的,声波传不出去,也没有撞击墙壁的回音,她的呐喊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油里,瞬间消失。

爸爸没有抬头,妈妈没有眨眼。她们就在那里,却离她有一个宇宙那么远。

一种剧烈的口渴感袭来,林恩伸手去抓茶几上印着哆啦A梦的水杯。手指合拢的瞬间,指尖再次穿透了杯壁。水杯像被焊死在了世界的底座上,纹丝不动。林恩不死心,疯狂地挥舞手臂,试图推倒花瓶、撕碎报纸、哪怕是弄乱一块地毯,但一切徒劳。

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周围依旧是寂静一片,有的只是自己膝盖撞击地板发出的叮当脆响。。

“这一定是那个钟表匠搞的鬼。”林恩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街上的玻璃声刺耳,那是她唯一能制造出的动静了。

她重新推开钟楼沉重的木门:“钟表匠!我不换了!把我的影子还给我。”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成千上万个钟表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走动,在林恩听来,那些滴答声就像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嘲笑。柜台上空空如也,那个装影子的工具箱也不见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嘶——啦——”似乎来自钟楼的最顶端。

林恩抬头看向那条昏暗的螺旋楼梯,楼梯深处黑洞洞的,像是一条盘旋的巨蛇。那撕裂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清晰。她吞了一口唾沫,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叮。”脚下清脆的玻璃音在空荡荡的钟楼内部被放大了无数倍,伴随着撕裂声,林恩一步步向黑暗的高处爬去。

螺旋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缝里透出的风带着一种古怪的腥味,像是生锈的铁和陈年的灰尘搅在一起。林恩推开门,那种令人窒息的静止感终于被打破了,这里有风,猛烈得几乎要将她吹跑。

脚下不再是楼板,而是一个悬在云端的巨大露台。林恩抬起头,呼吸瞬间凝滞。

在这个静止的世界之外,头顶的夜幕并非平日里遥不可及的虚空,而是一块触手可及的、厚重深沉的黑色天鹅绒。只是此刻,这块华丽的幕布已经千疮百孔,无数道狰狞的裂痕像伤疤一样横亘在天际,刺眼的星光正像碎钻粉末一样,从那些裂缝里不断地漏下来,洒得满地都是。

那个钟表匠就站在一架摇摇晃晃的高梯上。腰间的工具箱敞开着,里面塞满了黑色的影子,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黑色丝绸,在箱子里拥挤、蠕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咝——”

钟表匠用手里的银针穿透了夜幕,他从箱子里抓出一条细长的影子,那个影子在他的拉扯下被摊平,覆盖在一道巨大的裂口上。银针飞舞,带着星光的丝线穿过影子的边缘,将它牢牢缝在天幕上。裂口合拢了,漏下的星光瞬间止住。

“那是……那是谁的影子?”林恩的问话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脚下发出叮——叮——的玻璃脆响。

钟表匠停下手里的活,推了推鼻尖上的单片眼镜,并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向梯子下的林恩。林恩看到在他的围裙上沾满了星尘,在那片漆黑的背景下闪闪发亮。

“谁的并不重要,孩子。”钟表匠的声音沙哑,“重要的是,这块料子够结实。”

“你在偷东西!”林恩愤怒地喊道,试图冲上梯子,但一阵强风把她吹得踉跄后退,“你把我们的影子偷走,就是为了当补丁?”

“偷?”钟表匠笑了,他慢慢从梯子上爬下来,伸手进工具箱,在一堆纠缠的黑色中精准地揪出了一团。那团影子被拎在半空,只有巴掌大,瑟缩着,颤抖着,像一只受惊淋湿的小兽。

林恩愣住了,她认得那个形状,那是她攥着不及格试卷时,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的轮廓,那是她在校门口徘徊不敢回家时,低垂着的脑袋。

“这是你的,对吗?”钟表匠的手指抚过那团影子的边缘,“你看,它多沉啊。这里面藏着的,是你不敢看爸爸眼睛的胆怯,还有你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闹钟一样的难过。。”

钟表匠抬头指了指头顶摇摇欲坠的天幕:“这世界上啊,只有那些让人难过的东西才够结实。快乐的东西太轻了,根本堵不住天上的大洞。只有那些让人害怕的、难过的东西,才能把天补好,让星星挂在天上,让大家能安心睡觉。”

钟表匠的手往前递了递,那团影子悬在林恩面前,离她只有一寸远。

“现在,选择权在你。我可以把它缝上去,它是一块上好的补丁,能补住那个最大的窟窿。而你可以永远留在这个静止的黄昏里,做个轻盈的、没有痛觉的精灵。这里没有考试,没有责骂,也没有时间流逝的焦虑。”

“或者……”钟表匠的手微微一沉,“你把它拿回去。”

林恩看着那团黑色。拿回去,意味着什么?

拿回去,就是说冰淇淋会化掉,变成黏糊糊的弄脏手;妈妈又要开始唠叨;她还得拿着那张红红的试卷,看爸爸生气的样子。可是……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在这个完美的静止世界里,她感觉不到风的温度,闻不到空气里的铁锈味,甚至连心跳都像是一个虚假的幻觉。

她想起妈妈做的菜,热汤冒出的白气会烫伤舌头,却能暖进胃里的温度;她想起奔跑后大汗淋漓的黏腻,却能收获一身的轻快;她想起大块头周宇拉她的辫子,被告状后他哭泣的胖脸,真是让人畅快。

风更大了,头顶的一道裂缝再次崩开,刺眼的星光像瀑布一样砸下来,几乎要将林恩淹没。

“把它……还给我!”林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说得很清楚。她伸出手,手指抖个不停,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热热的,烫在脸上,“把我的痛还给我。我想……我想有重量地活着。”

钟表匠脸上的褶子里挤出一丝笑意,他没有把那团像黑丝绸般的影子塞回林恩怀里,反倒将手里那根发着幽光的银针递了过来,针尾拖着长长的丝线,在风里轻轻晃荡。

“既然你想要回重量,”他说,“那就自己来缝吧。”

林恩接过针,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一股奇异的暖流便顺着指缝钻进了骨头里。她深吸一口气,抓着摇摇欲坠的木梯爬向高处。

当她把那块影子小心翼翼地铺在夜幕巨大的裂口上时,她的手在抖。针尖刺破黑暗的瞬间,林恩鼻子猛地一酸,仿佛把那些积攒许久的情绪,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浩瀚的夜里。那里面藏着她考砸时的慌张、躲在操场围墙后的委屈,还有父亲叹气时皱起的眉头。

随着最后一个结系紧,整个夜空像被人抖了一下的黑天鹅绒毯子,猛然震颤。露台跟着晃了晃,林恩差点没站稳,脚掌重重踩在木板上,“崩——”脚下响起一声沉闷的声音。

“咔哒”。一声清脆的咬合声响彻天际。

林恩兴奋地跑向门外。汽车喇叭在街对面嘶吼起来,刚才悬停在半空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惊慌飞走,远处卖冰淇淋的老爷爷摇着铃铛喊着草莓味巧克力味。远处那个小女孩手里举了半天的冰淇淋终于撑不住了,融化的奶油顺着蛋筒淌下来。林恩低下头,脚边的地面上,一株淡淡的、像嫩芽般的新影子正悄悄从鞋底延伸出来。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踩得咚咚作响。推开家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老响。屋里的灯光有些刺眼,妈妈正站在玄关擦桌子,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看见她,她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死孩子跑哪去了?身上怎么搞得这么脏!”

沙发上的爸爸从晚报后抬起头,眉头紧锁,眼神落在林恩的脸上。林恩能通过他的眼神判断他的怒气值,此刻应该是85%。

林恩没有像往常那样缩着脖子溜进房间,也没有低头躲避视线。她跑过去,一下子抱住了妈妈。她把脸贴在妈妈背上,闻到了柠檬香皂的味道,还有厨房里包子的香味。

妈妈僵硬的身体在她怀里顿了一下,随后抬起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带着鼻音的嘟囔:“快去洗手,红烧肉都要凉了,那是你爸特意去排队买的。”

晚饭的时候,窗外彻底黑透了。林恩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肉,忍不住抬头往窗外看去。在那片刚补好的天空里,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正好在她缝上去的那块影子上面,像有人专门为她点了一盏小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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