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种花的大灰狼

朱小霞

童话片场的聚光灯亮得晃眼，大灰狼阿朗站在布景门外，紧张地扯了扯身后的尾巴。作为一只资深的大灰狼演员，它今天必须得表现得凶一点。

“各部门准备——”导演举着大喇叭，声音震得阿朗耳朵上的毛都抖了两下，“Action！”

“嗷呜——！”

阿郎本来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爪子也高高举起，做好了扑过去的姿势。可是，它看到那个扮演外婆的演员正因为片场冷气太足，身子被冻得微微发颤。

它忘了剧本里写着要“张开血盆大口”，踮起脚尖，收起锋利的指甲，用毛茸茸的手掌轻轻捏住被角，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了外婆的下巴底下。

导演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指着阿朗的鼻子咆哮道：“阿朗！你是狼！你是大灰狼！你的任务是吃掉她，你刚才是在干什么？下一场戏如果你再演不出坏人的样子，这个月的绩效工资就全部扣光！”

阿朗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两只尖耳朵像缺水的叶子一样耷拉下来。心想：要是能不演坏人，只种花，那该多好啊。

童话片场的反派休息室里，阿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小布包，里面躺着十几颗饱满的、黑亮亮的向日葵花籽，那是它早上躲在草丛里演埋伏的时候收集的。

阿朗转头看向窗外，悄悄对着月亮说：“我不想再做坏人了。我想种花，我想让大家看到我笑的时候，不会尖叫着逃跑，而是会停下来说：哇，阿朗，你的花开得真好看。”

第二天一早，阿朗默默地背起了它的行李箱。箱子里一个小喷壶、磨得发亮的园艺铲，还有那一盆刚冒出嫩绿小芽的向日葵。

告别了童话世界，阿朗拖着行李箱，一摇一摆地走进了人类的小镇。这里的阳光比片场的灯光暖和多了，街上的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空气里有面包的香气。

在小镇街道的转角处，一家名为月光花园的花店悄悄开张了。

老板阿朗站在门口迎接第一批客人。它今天穿了一件特制的、超级厚实的牛仔背带裤，看起来精神极了，除了它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没办法，为了把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藏进裤子里，它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欢迎光临！”阿朗努力挤出一个最和善的微笑。因为紧张，它的耳朵尖一直在帽子底下抖个不停。

一位满头卷发的老奶奶买走了一束百合花，临走时夸了一句：“小伙子，你的花真精神！”

这一夸可不得了，阿朗心里一美，那条大尾巴立刻在裤子里 “刷——刷——刷——”疯狂左右摇摆，带动着阿朗的屁股像装了强力马达一样，剧烈地晃动起来。

老奶奶刚走到门口，回头一看，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哎哟，小伙子，这么高兴啊？这是在跳桑巴舞吗？”

阿朗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用手按住自己不听话的屁股，脸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是……是啊！腿麻了，活动活动，哈哈，活动活动！”

虽然都说新花店的老板有点怪，但大家承认这位阿朗简直是个种花的天才。

普通的园丁用铲子松土，阿朗不用。它趁着没人注意，伸出锋利的指甲，唰唰唰几下，泥土就被翻得又松又软，比机器还快。它对植物的需求简直了如指掌，只要凑近一闻——吸溜——吸溜——它那灵敏的狼鼻子就能闻出秘密来：这盆茉莉缺水了，还有点想念阳光的味道。；那株兰花心情不好，大概是土里缺了点蚯蚓松土。有时懒得动就偷偷探出尾巴尖轻轻扫去叶子上的灰尘。

最神奇的是那些怕冷的幼苗，阿朗会把它们抱在怀里，用它那高出人类好几度的体温去温暖它们。在它的“狼抱抱”下，连最娇气的花苗都能一夜之间挺直腰杆。没过多久，它就培育出了一种特别的森林莓果玫瑰，这花散发着一股甜甜的野草莓酱的味道，馋得对面的面包店老板天天跑来闻，还问能不能拿去做面包馅。

但是，危机也总是无处不在。

一个夜晚，阿朗正在店里整理花枝，窗外那轮圆圆的的满月升了起来，银色的月光洒了一地。阿朗忍不住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张开了嘴：“嗷呜——”声音刚冲出口，它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店门还没关严呢！

几个遛狗的大妈正路过门口，阿朗急中生智，硬生生把狼嚎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浑厚的美声男高音：“嗷呜——我的太阳~~~~”门口的大妈们停下脚步，惊喜地鼓掌：“哎呀，阿朗还是个歌唱家呀！”阿朗擦着冷汗，尴尬地鞠躬致谢。

星期天下午，店里来了扎着羊角辫的小栗子。她到店的时候阿朗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给高处的花浇水。这一踮脚，牛仔裤的后腰处蜷缩成一团的大尾巴就被撑起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小栗子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个会动的大包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呀！”阿朗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身，背紧紧贴着花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叔叔，”小栗子歪着头，天真地问，“你的裤子里是不是藏了一只小猫咪呀？我看见它在动，还在蹭我的手指头呢。”

“没……没有啊！”阿朗紧张地眼神乱飘，“那个……那是暖宝宝！对，特大号的暖宝宝！高科技产品，它……它就是会自动按摩的！”

“暖宝宝还会长毛吗？”小栗子疑惑地看着阿朗裤腰边露出来的一小撮灰毛。

阿朗赶紧伸手把那撮毛塞回去，干笑着说：“那是因为……这个暖宝宝穿了毛衣！怕冷嘛！好了好了，小栗子，这朵最大的向日葵送给你，快回家吧，要吃饭了！”

送走了一脸狐疑的小栗子，阿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它摸了摸身后那条大尾巴，长叹了一口气：“唉，做人好难，做一个不露尾巴的人，更是难上加难啊！”

台风是在傍晚时候突然发脾气的，它像一个在深夜里横冲直撞的巨人，愤怒地咆哮着，试图撕碎小镇宁静的梦境。

阿朗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花店门口的电线杆下。是小栗子！风太大了，把她的雨衣帽子吹得翻了过去，她紧紧抱着书包，小脸冻得发白，根本站不稳。

更糟糕的是，街对面那块年久失修的理发店广告牌，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连接处的螺丝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眼看就要断裂，直直地朝着小栗子砸下来！

“危险！”阿朗想都没想，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冲出了店门。这一刻，它忘了要挺直腰板假装人类，忘了要慢吞吞地走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崩——！！！”一声清脆的巨响，阿朗那条牛仔裤的裤裆撕裂出了一个大口子。

“嘭——！”那条藏了快半年的银灰色大尾巴，现在像一朵压缩的棉花糖瞬间弹开，一下子炸得蓬松松、圆滚滚的，变得比阿朗的身体还要大！在广告牌砸下来的一瞬间，阿朗猛地转身，用那条巨大而柔软的尾巴，像卷寿司一样，一把将小栗子紧紧裹在了里面。

与此同时，它用并不宽厚的后背死死顶住快要被风吹倒的花棚架子，两只前爪牢牢抓住横梁，把那些娇嫩的百合花护在身下。

哗啦——广告牌砸在了地上，碎石飞溅，但都被那条厚实的毛绒大尾巴挡住了。

风还在吼，雨点像无数个小拳头砸在阿朗的背上，生疼生疼的。可它咬着牙，一步也不肯退，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守护着怀里的小女孩和身下的花朵。

不知过了多久，风好像终于累了，慢慢停了下来。暴雨也变回了温柔的细雨。阿朗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小栗子从那团银灰色的绒毛里探出小脑袋，她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摸了摸阿朗那条还在滴水的大尾巴，小声说：“叔叔……你的尾巴好暖和呀，像我家那床刚晒过太阳的棉被。”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天哪，刚才那响声太吓人了！”周围的邻居们打着手电筒赶来了，一束束刺眼的光柱照了过来，阿朗那条巨大的、显眼的、根本藏不住的狼尾巴，正无力地拖在湿漉漉的地上。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人紧紧抓住了手中的雨伞。

阿朗吓得瑟瑟发抖，耳朵都要耷拉到地上了，它不敢看大家，只能在心里绝望地嘟囔：“完了，这下全完了……他们看见了，我是狼，是一只可怕的大灰狼。大家肯定会尖叫，会拿扫把赶我走……”阿朗等待着尖叫声响起。然而，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预想中的尖叫并没有传来。小栗子伸出手拉住了阿朗毛茸茸的大爪子。

面包店的张大叔挠了挠头，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这小伙子平时走路怎么总是撅着屁股，像个企鹅似的！原来是裤子里藏着这么个大宝贝啊！”

卖菜的李奶奶扶着拐杖走上前轻声说：“多亏了这条大尾巴挡着，不然小栗子可就要被倒下的广告牌砸到了。”

阿朗愣住了，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爪子不安地抠着衣角，小声问：“你们……不怕我吗？我是狼啊，童话书里的狼都是要吃人的。”

李奶奶笑着走到它身边，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花店的玻璃窗：“傻孩子，能种出这么温柔的花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你看这些花，比我孙女画的画还好看。”

阿朗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眶热热的，身后的尾巴也像是听懂了大家的话，不由自主地摇了一下，甩出一片晶莹的水珠。

阿朗的花店重新开张了，门口挂起了一个崭新的木牌子，上面用彩色油漆画着一只摇着尾巴的狼，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大尾巴花房。

阿朗再也不穿那条勒得难受的紧身裤了。它在牛仔裤的后面剪了一个圆圆的洞，那条银灰色的大尾巴从洞里舒舒服服地伸出来，像一团会动的棉花糖，在阳光下闪着光。